抗战之际,贵阳作为西南大后方的重要枢纽,于1941年7月1日正式设市,第一任市长是何辑五(何应钦之弟)。当年9月9日的《贵州日报》刊载何辑五关于贵阳市区规划的报告:东北起贵山之阳,经冒沙井、清风洞之间,沿大营坡南下,顺百花山东麓,经沙口入富水,再经红岩冲,包汤粑、图云关,至湘黔公路7.6公里处,为市区的东北、正东、东南界;由湘黔公路7.6公里处起,西经舒家寨、越过南岳山的后龙山,经后槽、包土地关、斜出对面的冀山,至五眼桥、太慈桥之间的公路交叉处,南折包贵州玻璃厂青山坡,至小车河,为市区的东南、正南、西南界;由小车河西北行,包猫猫山、五里关,越两层岩,至新街西的黔滇公路6公里处,为市区西南、正西界;从正西越黔滇公路6公里处,越桢子山至大罗木、入二桥冲,沿小河沟、经桥底下绕六冲关外,抵贵山止,为市区的西北、正北界。略知一点贵阳地理的人不难发现,这时的贵阳城区仍很逼仄。
也是在这一年,当局还对市区一些街道名称作了厘定。例如,原来的中华北路和中华路,本就是相互连接的长街,便改称为中华路;已经连接的广东路和南京路,合并称为中华北路;中华南路与盐行路也已经相接为一线,便改名为中华南路。又如原来的三山路与禹门路相连,改名为中山东路;原来的中山路和中山门外的交通路,改名为中山西路……等等。这些新的街名,有的沿用至今。
抗战时期的大南门
当时号召的“建设新贵阳”,就是从街道的规划建设入手。一方面要有利于交通,一方面要兼利于防空。但是,贵阳水源比较困难,便规划宜多辟“火巷”。所谓“火巷”,是比“街”低一等的道路,比传统的巷宽些,更有利于来往通行。计划新修街道的第一期工程,在1940年间动工,将毓秀里、颜家巷、王家巷、新中街、六座碑、福德街、苍后街等原来很狭窄的小巷,改造成较为宽阔的街道,到1942年初全部竣工,1941年底开始的第二期工程,有永乐巷、乐群路、陕西路、龙泉街、红石街、南通路、会文路等路线。
抗战爆发后,贵阳陡然热闹起来。1938年城厢仅有8.2万人,1942年猛增至约18.59万人,到1945年达28.45万人。当时尚年幼、后来成为著名学者的贵阳人乐黛云回忆道:“市街摆满了地摊,出售逃难来的‘下江人’的各式衣服杂物;油炸豆腐,江苏香干,糖炒栗子,五香牛肉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一到傍晚,人群熙熙攘攘,电石灯跳动着小小的蓝火苗,发出难闻的臭味……”与数年前相比,1940年代初的贵阳发生了很大变化,以至于当时客寓贵阳的茅盾先生惊叹道:“如果二十七年(注:指1938年)春季贵阳市卖不出什么东西,那么现在是大大不同了。现在可以说,‘要什么,有什么。’”他在写于1942年的一篇文章中还说:“不用代贵阳吹牛,今天中华南路还有三层四层的洋房,但即使大多只得二层,可是单看那‘艺术化’的门面和装修(大概是什么未来派罢),谁还忍心说它‘土头土脑’?何况有那么大的玻璃窗。这在一个少见玻璃的重庆客人看来委实是炫耀夺目的。”在茅盾的眼里,贵阳城中的老牌高等旅馆名为“六国”、“巴黎”,招牌的口气极大。电影院的门面堪称“富丽堂皇”,装饰在大门上的百数盏电灯,为贵阳的夜色增色不少。几家“理发厅”是山城如何摩登的指标;甚至还有一家专擦皮鞋的“公司”。山城中,苏、浙、沪的气味十分浓厚:在繁华热闹的中华南路、中华北路上,随时可以听到道地的苏白、甬白和上海话;各种苏锡船菜、湖南菜、川菜、粤菜,都可吃得到……
抗战时期的大十字
对贵阳有如此印象的,不止于茅盾。一位记者在报纸上撰文说:“一位朋友从外县来,他说怎么现在贵阳的女人都变样了,头发起圈圈,嘴角血红,虽不一定出大太阳却架起一副黑眼镜,拖一条狗,横线条宽大衣,或无袖,脸泛油光,细眉毛,全身洋货,皮鞋由全高跟而平底,样子动人,富于诱惑。此何道理?我乃答曰:‘吾兄有所不知,此乃香港风袭筑也。’”
后来成为著名儿童文学家的陈伯吹,在城郊的图云关上,就望见了城中的数十个烟囱;进入贵阳城中,又看见了热闹的市街,富丽的店肆,以及熙来攘往的人们。但不久,他就发现:“贵阳,已非旧时面目,曾经有人赞美她说:‘地狱变成天堂’!其然?岂其然乎?所可惜的,只是高物价的天堂!”
外来人口的剧增,致使贵阳的物价飞涨。贵阳市物价零售总指数如以1937年为100,到1945年8月竟上升为229725。有人在1940年的《旅行杂志》著文说:“贵阳是中国现代交通的中心,来往的旅客当然也很多,生活程度当然也因之而日涨,现在比较起来,重庆物价反而比较便宜一些了”。首先就突出地表现在米价的暴涨,有人记道:“吃之一道,在本地本来是很便宜的,但是教外来人挤到一担米要十二元以上了。”热水瓶(即保温瓶),在上海只售两元一支,贵阳要售四五元。毕叽在上海零剪只五六角一尺,贵阳要售一元或八九角。其他各种东西都类乎此。特别是食盐,在贵阳的“食盐官销处”,虽然官价盐在两天之内每市斤由一元四涨至一元八角七分,但购者仍然蜂拥而至,因为官价较之市价还是较低一点。到1945年抗战胜利前,食盐由贵阳盐务局直接掌握专卖,并实行过“计口授盐”,即由盐务局派人到贵阳各区户籍处,将户口人数抄下,每人每月供应食盐1斤;有婚丧嫁娶时,则需直接报请盐局批售。
当时寄寓在贵阳的巴金,另有更为深入的体验。1944年6月间,巴金在贵阳的中央医院一个三等病房的“第三病室”里住了十几天,接受一次“矫正鼻中隔”的手术。在医院里,他看到了别样的人生际遇:一位被烧成重伤的工人,公司只给了一点医药费,就再也不管他。因为他没有钱,医院里也不给他用药,只打“盐水针”,他终于在痛苦哀号中死去。巴金先生后来回忆道:“他对朋友说:‘没有钱,我的伤怎么好得了?心里烧得难过。天天打针受罪……我身上一个钱也没有。他们就让我死在医院里,不来管我!’这些话今天还在烧我的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