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略论张衡《归田赋》的诗意追求
信息来源:《贵州干部教育报》 作者: 王廷国 发布日期:2017-8-29

  东汉后期,赋体创作经历了一个很大的递转,在这一递转过程之中,张衡留下了深深的印痕。不妨这样说,汉赋体文学以其《二京赋》作为一个时代的结束,而以《归田赋》标志一个时代的到来。《归田赋》历来被视为东汉抒情小赋的开风气之作,在文学史上享有极高的声誉。汉赋向抒情小赋演进,既是赋体演进的结果,也受赋的诗化趋势之影响。东汉后期,大多数赋家身兼诗人身份,作赋之时自然会去追求诗艺诗境,从而形成东汉抒情小赋浓郁的诗意色彩。抒情小赋的诗意追求不仅表现在篇幅、语言形式、韵律等体制的诗化,更主要体现在其内涵的抒情化。《归田赋》作为开风气之作,其诗意追求自然不脱此二途。

  一、“谅天道之微昧,追渔父以同嬉”:赋家创作心态之转变

  刘勰在《文心雕龙·时序》里曾说过:“文变染乎世情,兴废系乎时序。”诚然,任何文学样式的流变都有它深刻的社会原因,汉赋的演进亦是如此。西汉中期、东汉前期,社会繁荣,儒学兴盛。这一时期文人对国家、政治的态度十分积极,他们具有难以割舍的政治情结,把建功立业、立身扬名看作人生第一要务,其“朝夕论思,日月献纳”,以期达到“润色鸿业”之政治目的。赋家之心乃“苞括宇宙,总览人物”。汉大赋正是帝国的强盛局面与赋家“雄心”之最好展示。

  生活于东汉中后期的张衡也沐及此风,他怀着兼济天下之使命,完成了大赋的压卷之作《二京赋》。然时过境迁,及至东汉后期,社会形势、政治状况发生了重大变化,时代陷于动荡与混乱之中。与此同时,儒学失去了对人心的控制。文人们堕入迷惘与痛苦之中,对人生、社会、政治开始了新的思考。人穷则反本,赋家之心开始回归个人内心世界,个体意识开始觉醒。张衡之《归田赋》正产生于这种情势,让我们把目光投向文本,于中探寻赋家心态转变的轨迹。

  “游都邑以永久,无明略以佐时;徒临川以羡鱼,俟河清乎未期。感蔡子之慷慨,从唐生以决疑。谅天道之微昧,追渔父以同嬉。超尘埃以遐逝,与世事乎长辞。”开宗明义表达作者对都市的厌倦,对政治的失望。张衡怀着兼济天下之志,两度出仕,为的是以自己的“明略”来“佐时”,然而,事与愿违,张衡“不慕当世,所居之官,辄积年不徙”,加之“阉竖恐终为其患,遂共谗之”,理想自然难以实现。“无明略以佐时”,这看起来是自谦之词,实则是反语,隐含着强烈的讥刺意义和无可奈何的叹息。壮志难酬,因而自嘲自叹。“徒临川以羡鱼,俟河清乎未期”亦属反讽,慨叹自己怀才不遇、生不逢时。于是,赋家借蔡泽失意之事抒发内心之苦闷,但蔡泽从唐生决疑后终有建树,而自己依然穷途失路,难以实现理想抱负。“谅天道之微昧,追渔父以同嬉”,赋家之心态于此已昭然若揭。天道微昧,河清未期,作者对昏乱现实已深感绝望。据《后汉书》载:“(和帝)时承平日久,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。衡力拟班固《两都》,作《二京赋》,因以讽谏。静思博会,十年乃成。”张衡的政治雄心和讽谏热情于此已消失了,只能以渔父为榜样快意娱乐,“超尘埃以遐逝,与世事乎长辞”,远离浊世,隐居田园。

  要之,政治昏乱,壮志难酬,张衡对现实世界深感失望和厌倦,“因以讽谏”的政治动机颓然消逝。其赋作转向个人,直指内心,升腾起对个人价值的思考和内心体验的表达,决意像渔父一样高蹈避世。赋家对现实的否定之时,开始从时代苦闷中逐渐觉醒,其心态变了,创作的动机也就转移了,于是开始把目光投向山林田园,以期在那里找寻精神的家园。

  二、“于焉逍遥,聊以娱情”:赋家归隐田园之逍遥

  现实世界如此浑浊,赋家所追求的理想之地又将如何?张衡沉浸在内心情感中,玄思妙想,用画家的笔触和诗人的敏锐,精心构织了一幅清新的田园图景:“仲春令月,时和气清,原隰郁茂,百草滋荣。王雎鼓翼,仓庚哀鸣。交颈颉颃,关关嘤嘤。于焉逍遥,聊以娱情。”把视角从台阁宫阙转入山林田园,选取一年四季中最富生机的春景,抓住春景中极具特征的典型物象来勾勒这幅图画。花草、树木、鸟儿无不呈现旺盛的生命力;尤其是那鸟儿,上下翻飞,交颈和鸣,无所拘束,自在逍遥。这一派生机盎然的世外桃源与昏乱黑暗的现实世界相对照,耽于此境,怎能不引发欣然游观的情致,怎能不叫人心旷神怡、宠辱皆忘呢?“于焉逍遥,聊以娱情”,归田殷切向往之情就这样在图景中透露出来,意趣志向尽在其间。

  田园之景如此美好,归田生活更令人神往:“龙吟方泽,虎啸山丘。仰飞纤缴,俯钓长流。触矢而毙,贪饵吞钓,落云间之逸禽,悬渊沉之鯋鰡。”赋家先用“龙吟方泽,虎啸山丘”作一点染,再选用游猎和垂钓这两件典型的山林田园生活情事进行铺陈,仰射俯钓,嬉娱直至日夕,突出表现作者超脱世俗约束、追求悠游自得的个性自由的情趣,与受羁于名利、压抑个性之官场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考察《后汉书》,张衡从未有过归隐经历。因此,这番丽日春景的游赏、返归田园的游猎垂钓其实是其心灵的产物,是意造神游的结果。时值政治昏乱,赋家倦于官场,决意效法渔父,归田娱心,而这一切都是在内心世界完成。这些诗意图景,是赋家回归内心后心灵的写意与抒情。正如张衡在《思玄赋》中神游仙境一样,《归田赋》中作者游于田园是他灵魂的浪漫之旅。“于焉逍遥,聊以娱情”,作者找寻到的是情感的平衡和心灵的归宿。

  三、“感老氏之遗诫,将回驾乎篷庐”:赋家游于艺之乐

  归隐田园,赋家心旷神怡,每每嬉娱至夕,诚如其描述:“矅灵俄景,继以望舒,极般游之至乐,虽日夕而忘劬。感老氏之遗诫,将回驾乎篷庐。弹五弦之妙指,咏周孔之图书。挥翰墨以奋藻,陈三皇之轨模。苟纵心于物外,安知荣辱之所如。”

  赋家神游田园,驰骋山林,游猎垂钓,乐不可支,不觉已是夕阳西下星月将出之时。“极般游之至乐,虽日夕而忘劬”,游于山间田野,足以令人发狂。“感老氏之遗诫,将回驾乎篷庐”,遥想老子之遗诫,遂感于兹,其赋的内容骤然发生转折。据老子《道德经》称:“驰骋畋猎,令人心狂。”意谓过分游乐会惑乱人性。赋家因感念老子训诫,因而驾车返回家中,返回篷庐,寄情翰墨琴书,以三皇五帝、周公、孔子等圣贤为楷模,与时进退,游艺于斯,立志著述,乐在其中。“苟纵心于物外,安知荣辱之所如”,这既是自我宽慰之辞,又表现其超尘绝俗,不以个人荣辱得失为念的诗意情怀。

  有论者认为,《归田赋》“咏周孔之图书”、“陈三皇之轨模”是曲终奏雅之套语;也有人认为其充分展示了张衡师法老庄、皈依自然的思想。诚然,东汉后期,儒学式微,道家盛行,张衡受老庄思想影响较深。无论其《思玄赋》中的游仙,还是《归田赋》中归田之逍遥,都有老庄思想的精神旨趣。赋家渴望归田,正是以道家的遁世归隐来排遣苦闷而追求自由境界的体现。但张衡毕竟是一位儒者,终究走不出儒家的情怀。他对归隐田园生活的热烈向往正是对现实的否定,隐含着对黑暗现实的批判。作者对时政失望,故决意归隐,而游于田园。虽“于焉逍遥,聊以娱情”,又感念过分游乐会惑乱人心,消磨意志。在张衡看来,只有在周孔之图书,三皇之轨模中才能真逍遥,寄情于翰墨图书,畅游于艺方是人生至乐境界,而这恰是儒家所谓“穷则独善其身”的表现。

  其实,隐逸是中国士大夫特殊的自我保护方式。张衡“仕不得志”故常“思图身后之事”,想辞官归隐而远祸全身。于是,追渔父逍遥娱情,尊周孔勤奋读书,既是张衡高洁心志的展现,也是他独善其身的诗意境界。

  简言之,张衡《归田赋》像一颗璀璨明星,具有多重开创意义:把视角从台阁转向田园,为后世山水田园文学导夫先路;其追渔父逍遥归隐田园的思想开启了隐逸文学题材传统;表现自己在宦海沉浮中的志向与情感,形成述志赋一类的抒情范式,为汉末乃至整个魏晋南北朝抒情小赋树立了榜样。这些开创之功辐射着汉以降的中国古代文学史,影响深远。《归田赋》的田园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虚构的世界,但它是张衡心中的田园。张衡正是以心中田园的真与美衬托时政的浑浊与丑陋,在心灵幻化的田园中,凸显了个人觉醒后的诗意追求。

  《贵州干部教育报》第8期(2017-06-1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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